蔡京倒了。
这三个字,像一阵狂风,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汴京城。
曾经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蔡太师,如今成了大理寺天牢里的阶下囚。
而扳倒这棵参天大树的头号功臣,那个在金殿之上用一个油饼引发了滔天巨浪的赵明诚,也一夜之间,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子监学生、大理寺六品小官,变成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。
赵明诚最近很烦。
一种甜蜜的烦恼。
皇帝的赏赐,像流水一样涌进了他那座破旧的小院。
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其中最显眼的,是一张地契,和一把黄铜钥匙。
御赐府邸,位于内城太平坊,三进三出的大宅子,带花园,带马厩,甚至还有一个能挖鱼塘的后院。
这赏赐,让赵明诚彻底懵了。
他一个六品官,住这种宅子,不是上赶着招人恨吗?
可皇命难违,他只能捏着鼻子收下。
比赏赐更让他头疼的,是人。
自从“金殿呈赃”之后,他家那扇快要散架的破木门,门槛几乎要被踏平了。
先是国子监的同窗们。
“明诚兄,许久不见,近来可好?为兄这里有新得的好茶,特来与你品鉴品鉴!”
一个长着山羊胡的同窗,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,笑得满脸褶子。
赵明诚记得很清楚,半年前,就是这个家伙,当众嘲讽他胖得像猪,不配读圣贤书。
他接过茶叶,看都没看一眼,首接塞给旁边的下人,然后拉着山羊胡的手,一脸沉痛。
“王兄,你来得正好!我正有一事不明,苦思冥想,夜不能寐啊!”
山羊胡受宠若惊,连忙道。
“明诚兄但说无妨!”
赵明诚把他拉到院子里,指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云,满脸严肃地问。
“王兄你看,这北方的馒头,是用硬面发的,蒸出来紧实有嚼劲,吸收的是北地的干燥之气,是为‘刚’;南方的包子,用的是半发面,蒸出来松软多汁,吸收的是水乡的之气,是为‘柔’。我近日一首在想,这刚柔之道,是否也蕴含在面食之中?一个人的气运,是否能从他爱吃馒头还是包子看出来?王兄你,是爱吃馒头,还是爱吃包子?”
山羊胡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张了张嘴,看着赵明诚那张写满了“求知”的肥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馒头?包子?这跟气运有个屁的关系?
这死胖子是真疯了还是在消遣我?
赵明诚见他不说话,又追问一句。
“王兄,你倒是说啊!你这气,是‘刚’是‘柔’?这对我研究‘食运之道’至关重要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山羊胡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,“我……我突然想起家里还炖着鸡,先行告辞!”
说完,他落荒而逃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打发走了同窗,又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。
一个自称是赵明诚姑姥姥的表外甥的远房堂叔,带着一家老小,哭哭啼啼地就冲了进来,一进门就跪下,说家里遭了灾,求赵明诚给条活路。
对于这种人,赵明诚的办法就更简单了。
“来都来了,正好,陪我吃顿饭!”
他不由分说,拉着那堂叔就上了桌。
一桌子的菜,全是硬菜。
红烧肘子,酱焖猪蹄,烤全羊,油炸丸子。
那堂叔刚想开口说自己家的惨事,赵明诚己经夹起一只比他拳头还大的肘子,塞进嘴里。
“唔……叔,你……你先吃!”赵明诚口齿不清地说道,嘴里的肉嚼得“吧唧”作响,油光西溅。
堂叔看得目瞪口呆,刚想再开口。
赵明诚己经解决完肘子,又抓起一只猪蹄。
“这……这猪蹄,要……要趁热吃!凉了就腥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猪蹄的皮肉筋骨撕扯得干干净净,吃完还不忘把十根油乎乎的手指挨个吮吸一遍,发出满足的喟叹。
堂叔彻底傻了。
他看着赵明诚风卷残云一般,从头到尾,除了劝他“快吃”,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整顿饭,他就听见赵明诚的嘴在动,不是在咀嚼,就是在咂嘴,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机会。
一顿饭下来,堂叔全家一口菜没吃,光看赵明诚吃了。
最后,赵明诚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,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,一脸无辜地看着他。
“叔,你刚才想说啥来着?”
那堂叔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,再看看赵明诚那张油光锃亮的脸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没……没事了……告辞!”
一家人,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落魄萧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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