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鱼饵与刀鞘

天光微亮，晨曦的薄雾尚未散尽，明月阁这座庞大而精密的机器，己经开始无声地运转。

东侧的工坊里，传来一阵阵规律的、被刻意压低了的锤击声。周三带着他新收的几个徒弟，正对着一张赵明舒亲手绘制的弩臂剖面图，反复锻打着一种掺入了特殊木炭的复合钢材。火星在昏暗的工坊里西溅，像是一群躁动的萤火虫，映着他们专注而狂热的脸庞。

西侧巨大的演武场上，三百名从皇城司划拨过来的禁军，正列着松散的队形，无精打采地进行着晨操。他们都是天子脚下的精锐，习惯了宫城的威严与体面，被派来给一个十岁的公主守门，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。如今先帝驾崩，新君年幼，太皇太后垂帘，前途未卜，更让他们没了心气。

他们懒洋洋地挥动着手里的长枪，动作有气无力，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。在他们看来，这所谓的公主府，不过是一个金丝雀的华美鸟笼，而他们，就是看守鸟笼的下人。

后厨，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以小福子为首的几十名御厨，正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。他们处理的食材，并非什么山珍海味，大多是寻常的鸡鸭鱼肉、时令蔬果。但在他们的巧手之下，每一片萝卜都被雕琢成蝉翼般的薄片，每一块豆腐都被切割成发丝般的细缕。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的醇厚香气与新摘香料的清新芬芳，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奇妙和谐。

赵明舒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居家常服，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，独自一人站在三楼议事厅的窗前。

她没有看那幅巨大的地图，只是静静地俯瞰着整个府邸。工坊的火星，演武场的懒散，后厨的炊烟，尽收眼底。

她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，平静得像一潭古井。

“殿下，”陈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，递上一份烫金的帖子，“这是今日雅集的宾客名单，请您过目。都是按您的吩咐，从各家王公贵胄的二三子、以及国子监里颇有文名的监生中挑选的。没有一位，是朝中实权人物。”

赵明舒没有接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这些事，你看着办就好。今日的雅集，不是为了结交谁，而是为了‘做饵’。”

“做饵？”陈墨有些不解。

“是的。”赵明舒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陈墨身上，“我要让全汴京城的人都知道，我，镇国公主赵明舒，就是一个不问世事、只知享乐、有些才情但无心权术的富贵闲人。我要让他们觉得，我父皇留给我的那些权柄，不过是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，在临终前不理智的溺爱。我要让他们对我，彻底放下戒心。”
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“鱼饵越是香甜，鱼儿们才会越发大胆。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时，藏在羊群里的狼，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的猎人。”

陈墨心中一凛，瞬间明白了赵明舒的深意。

这场雅集，根本不是为了社交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伪装。

“臣，明白了。”他躬身退下，心中对这位年仅十岁的主人，敬畏又深了一层。

傍晚时分，一辆辆华丽的马车，陆续停在了明月阁的门前。

从车上下来的，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公子。他们或出身高贵，或才华横溢，是这座繁华都市里最顶层的社交圈核心。

他们对这位突然出宫、又手握重权的镇国公主充满了好奇。尤其是听闻公主府邸奢华无比，菜品更是前所未见的人间美味，便都存着几分见识一番的心思。

然而，当他们踏入明月阁的瞬间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，没有莺歌燕舞的奢靡景象。

整个前厅，布置得素雅到了极致。地上铺着厚厚的青灰色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，笔法空灵，意境悠远。空气中，飘荡着一种清冷而宁静的檀香，闻之令人心神安宁。

数十名侍女，皆着白衣黑裙，身形笔挺，悄然穿梭其间，奉上茶水。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却又让人感觉无可挑剔。

这哪里像是一个公主的府邸，分明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禅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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