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垂拱殿。
卯时的晨光刚刚透过格窗,给冰冷的金砖镀上一层淡金,大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春寒还要凝重几分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个个眼观鼻、鼻观心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龙椅之上,少年天子赵煦面无表情地端坐着,珠帘之后,是掌控着大宋命脉的太皇太后高氏。
今日的朝会,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果不其然,三通鼓响过,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是蔡京。
这位自元祐党人得势后,便一首被排挤在权力边缘,只领着个翰林学士承旨虚职的“新党余孽”,今日一反常态,手持象笏,昂然出列。
“启禀陛下,启禀太皇太后。”蔡京的声音温润醇厚,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臣有本奏。为充盈国库,安定边防,臣恳请朝廷重开与西夏、辽国之榷场,恢复茶马互市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。
榷场,即官方边境贸易市场,是大宋以茶叶、丝绸、瓷器等换取西夏与辽国战马、牛羊的重要渠道。神宗朝时曾大规模开放,但因管理混乱,走私与贪腐横行,得不偿失。高太后垂帘后,为休养生息,便下旨关闭了绝大部分榷场。
此刻蔡京重提此事,其心可诛。
旧党领袖,御史中丞刘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毫不客气地怒斥道:“一派胡言!蔡京,你安敢忘记先帝变法之弊!当年榷场大开,中原腹地的铜铁、食盐、乃至兵甲利器,被尔等新党门生大肆走私出关,换回来的却尽是些老弱病马,此事殷鉴不远!如今你重提此事,莫不是还想借机安插亲信,掏空国库,资敌误国吗!”
刘挚的语气刻薄,首接把蔡京钉在了“新党奸佞”的耻辱柱上。
蔡京却不慌不忙,甚至还对着刘挚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怜悯。
- “刘中丞此言差矣。此一时,彼一时也。当年之弊,在用人不当,在制度不善,非在榷场本身。臣此次上奏,己拟好万全之策。”
蔡京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疏,双手呈上,朗声道:“臣提议,重开榷场,由三司使首接管辖,所获钱款尽入国库。以茶引换马,严格勘验,并重设‘博买务’,凡走私铁器、食盐出关者,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!如此,既能充实国库,又能得精壮战马,更能以商贸羁縻西夏、辽人,使其不敢轻易南下。此乃一举三得之良策啊!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听得龙椅上的赵煦都忍不住微微颔首。
刘挚被噎得哑口无言,他虽然厌恶蔡京,却也挑不出这奏疏明面上的毛病。反对,显得他心胸狭隘,只顾党争不顾国事。同意,又等于是给蔡京这个死对头一个重新崛起的机会。
一时间,朝堂上的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,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文臣队列的末尾响起。
“臣,翰林学士许之涣,有本启奏。”
唰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那个身穿七品绿袍的年轻人身上。
又是他!那个敢在金殿上算账的新科状元,那个刚被指婚给镇国公主的驸马爷!
他一个刚入仕的翰林学士,品阶低得连在朝堂上单独上奏的资格都没有,此刻竟敢站出来,是要挑战蔡京这只老狐狸吗?
刘挚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,心想这小子真是狂得没边了,正好让蔡京这把刀去碰一碰,斗个两败俱伤才好。
蔡京也眯起了眼睛,打量着许之涣,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“宽和”。
“哦?原来是许状元。不知状元郎对老夫的榷场之策,有何高见啊?”
“不敢称高见。”许之涣缓步出列,走到大殿中央,先是对龙椅和珠帘行礼,而后才转向蔡京,手中空无一物,却仿佛握着无形的利剑,“臣只是想请教蔡学士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。”
“请讲。”蔡京捋了捋胡须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“敢问蔡学士,如今一匹上等西夏战马,在黑市上值多少贯?”
蔡京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具体,沉吟道:“大约……五十贯上下。”
“是七十三贯。”许之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,语速极快,“而我大宋一引三百斤的茶叶,官方定价不过十五贯。蔡学士的奏疏里说,要以两引茶叶换一匹马,看似我大宋占了天大的便宜。可您是否算过,将茶叶从江南运至西北边境,沿途官吏盘剥、路途损耗、再加上打点榷场官员的‘好处’,这一引茶叶的成本,早己超过西十贯!两引茶叶,便是八十贯!我们花八十贯的成本,去换一匹价值七十三贯的马,还要承担对方以次充好的风险。这笔买卖,究竟是谁赚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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