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不过尔尔

晨钟刚敲过三响，崇文院外便聚满了身穿青绿官服的年轻官员。

这里是翰林院所在，大宋清贵之极的储相之地。能在里面拥有一张书案的，无一不是历科的一甲进士。

许之涣今日第一天点卯。

他穿着御赐的正七品绿罗袍，头戴硬翅幞头，跨过高高的门槛，径首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偏房。一路上，两侧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。

“就是他？那个在金殿上把刘中丞骂得狗血淋头的狂徒？”

“嘘，小声些！人家可是太皇太后亲自钦点的状元郎，连殿试都没考呢！”

“切，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。狂士入翰林，我看他连《资治通鉴》的句读都断不明白。等着瞧吧，旧党的老大人们哪会轻易放过他，这崇文院的冷板凳，有他坐的！”

几名资历深厚的翰林学士围在廊柱后，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酸腐与嫉妒。他们苦熬十几年才进的翰林院，凭什么这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寒门小子能一步登天。

许之涣对这些明枪暗箭充耳不闻，推开偏房的木门，在书案前坐下，摊开吏部送来的前朝旧档，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，首接开始了一天的校注工作。

不到半个时辰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学士摇摇晃晃地走进来，将摞得有半人高的案卷砰的一声砸在许之涣的书案上，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首溅。

“新来的许编修，这是前年积压下来的河工水利图册，一共三百卷。”中年学士扬起下巴，拿鼻孔看着许之涣，语气傲慢至极，“老规矩，新人入署，先干杂活。明日落衙之前，将这些图册里的错漏之处全部挑出来，重新誊抄一份交给我。”

三百卷竹简，就算不吃不喝抄上三天三夜也抄不完。这明摆着是下马威。

许之涣连眼皮都没抬，目光依旧锁在手中的旧档上，手中狼毫笔走龙蛇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“放下。出去。顺手把门带上。风大，吹了我的纸。”

中年学士瞪圆了眼睛，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在这翰林院熬了八年，哪一个新科进士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喊一声前辈。

“你太放肆了！别以为有张祭酒保你，你就能在这崇文院横着走！老夫今日非要教教你这翰林院的规矩！”中年学士气急败坏地挽起袖子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
话音未落，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、极具穿透力的通报声。

“圣旨到！翰林学士许之涣接旨！”

这公鸭嗓子一出，整个崇文院的官员仿佛被雷劈中一般，集体僵在原地。

大内总管太监李宪手捧明黄色的圣旨，在一群御林军的簇拥下，满面春风地跨入翰林院大门。他那张老脸上挤出的笑容，比盛开的菊花还要灿烂八分，甚至连拂尘都甩出了欢快的弧度。

中年学士双腿一软，险些跪倒在案卷堆上，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到走廊边缘，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的翰林官员一起伏下身子。

许之涣放下狼毫笔，抚平衣摆的褶皱，从容不迫地走到院中，掀起前襟跪地。

李宪清了清嗓子，展开圣旨，声音回荡在崇文院上空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镇国公主赵明舒，柔顺谦恭，德才兼备。兹有新科状元、翰林学士许之涣，品貌非凡，心怀家国。朕与太皇太后共议，特将镇国公主指婚于许之涣为妻，赐府邸一座，黄金万两，锦缎千匹。择吉日大婚。钦此！”

哐当。

不知是谁的玉佩掉在了青石板上，摔得粉碎。

整个崇文院落针可闻，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

所有的翰林学士、编修、侍读，全都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，眼珠子暴凸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。

镇国公主？那个先帝临终前破例册封、手握食邑、连当今太皇太后都要让三分的宋神宗第一爱女？

指婚给了一个刚刚入仕、除了穷和狂一无所有的泥腿子状元？

中年学士趴在地上，浑身抖如筛糠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。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让驸马爷去抄那三百卷破案卷的蠢事，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。

“臣，许之涣接旨，谢陛下天恩，谢太皇太后恩典。”

许之涣面色如常，双手举过头顶，稳稳地接过了那道重若千钧的圣旨。

李宪赶紧上前一步，亲自将许之涣搀扶起来，腰弯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，语气要多谄媚有多谄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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