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丰八年,春。汴京城乍暖还寒。
福宁殿的空气里,常年不散的龙涎香,终究还是被浓郁的汤药味盖了过去。那苦涩的气息,像是无形的阴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赵顼躺在宽大的龙榻上,曾经那个意气风发、一心想要重振汉唐雄风的帝王,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他的呼吸微弱,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旁观者的心。
赵明舒己经十岁了。
她褪去了婴儿肥,身形被宫装勾勒出少女的纤细轮廓。过去的几年里,她安静地待在深宫,像一幅被精心收藏的画,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渐渐变得模糊。
可只有赵顼知道,这幅画的背后,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江山万里。
她己经连续半个月守在父亲的病榻前,亲自为他擦拭手心,用小银勺一滴一滴地喂药。
“明舒……”赵顼费力地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殿内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父皇,女儿在。”赵明舒立刻握住他干枯的手,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父皇……是不是快要死了?”赵顼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赵明舒的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强行忍住。她知道,这时候,她不能哭。
“父皇说胡话呢。太医说了,您只是劳累过度,好好休养便能康复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。
赵顼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朕的身体,朕自己知道。”他喘了口气,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故作坚强的脸上,“父皇不怕死……父皇只是……不放心你。”
他这一生,儿子不少,女儿更多。可到头来,唯一能看透他内心,能与他共论天下事的,竟然是这个最小、也最奇特的女儿。
“朕知道,你和他们都不一样。”赵顼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清明,“你那些‘梦’,那些‘故事’,父皇都信。是父皇没用,给不了你一个太平盛世,反而要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你……”
“父皇!”赵明舒再也忍不住,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您别说了!女儿什么都不懂,女儿只想父皇好好活着!”
“傻孩子。”赵顼用尽力气,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有些事,由不得我们。父皇能为你做的,也就剩下最后几件了。”
他转过头,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都知陈安虚弱地说道:“传……传朕的旨意。召……蔡确、王珪、司马光、张商英……还有……皇太后……都来见朕。”
他点的,是新旧两党的核心人物,以及他最不放心的母亲,高太后。
半个时辰后,福宁殿的偏殿站满了朝廷的重臣。
- 新党领袖蔡确、王珪等人面色凝重,而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大臣,则神情复杂,既有对君主病危的忧虑,也隐藏着对未来朝局变幻的期待。
高太后坐在离龙榻最近的锦墩上,一身素服,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紧握着佛珠的手,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赵顼被宫人扶着,勉强坐起身,背后垫了好几个明黄色的软枕。
“朕……今日召诸位前来,是为托付后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偏殿落针可闻。
满殿大臣跪了一地,齐声哭道:“陛下龙体康健,万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语!”
赵顼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“国赖长君,然朕诸子尚幼。皇六子赵佣,性情仁厚,可堪大任。朕去后,由其即皇帝位。朕之生母皇太后,德高望重,可为辅政,垂帘听政。”
这是确定了继承人与摄政者。
高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动,垂下了眼帘。
司马光等旧党大臣,心中则是一块大石落地。高太后垂帘,意味着他们旧党的春天,就要来了。
然而,赵顼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朕自登基以来,宵衣旰食,唯愿国富民强。然天不假年,壮志未酬。幸得一女,聪慧敏悟,能窥天机,解朕忧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赵明舒身上。
“朕之明舒,性静淑慎,有国士之风。朕……心甚爱之。朕今日,欲下一道前所未有之诏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今特晋封明舒为镇国公主,食实封三千户,赐开封府外良田万亩。于京中赐府邸一座,可自设官署,遴选属官,俸禄由国库支取。公主出入宫禁,可乘车马首至殿前。见君不拜,赞拜不名!”
“另,赐金牌一道,如见朕亲临,可调动皇城司三百禁军护其周全!”
轰!
这道诏命,如同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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