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月光如水银泻地。
福宁殿内，一反常态地没有点亮成排的宫灯，只在御书案旁留了一盏孤零零的羊角灯，昏黄的光晕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枢密院副使张商英站在殿中，心中七上八下。
一刻钟前，他刚脱下官服准备歇下，宫里来的小黄门便擂鼓似的敲开了府门，传下官家十万火急的口谕，命他即刻便服入宫。
这种不经三省、不走流程的深夜密召，要么是天大的喜事，要么就是天大的祸事。
张商英抬眼，只见官家赵顼正负手站在一处巨大的沙盘前，神情凝重，看不出喜怒。
那沙盘做得有些粗糙，山川河流的轮廓却异常精准，正是大宋西北边境的地形。
“微臣张商英，叩见陛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赵顼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平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与锐利。
“商英，深夜扰你清梦，是想请你来陪朕，下一盘棋。”
张商英心中一凛，目光顺着皇帝的手指，落在了那座沙盘上。
棋盘，原来在这里。
“陛下但有吩咐，臣万死不辞。”
“好。”赵顼点了点头，开门见山，“你且来看，这是我大宋与西夏犬牙交错的河东路防线。你为枢密副使，于边事最是精通。依你看，这条防线，可有疏漏？”
张商英不敢怠慢，立刻上前，俯身细看。
他本就是知兵之人，对边防的部署烂熟于心。片刻之后，他首起身，胸有成竹地回禀。
“回陛下，此防线由名将章楶将军亲自规划，沿途设置了火山军、岢岚军、代州三处重镇，互为犄角。各处关隘、堡寨星罗棋布，皆有重兵把守。西夏人若想从正面攻入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臣以为，此防线固若金汤。”
这番话，是枢密院上下一致的看法，也是大宋朝堂的共识。
赵顼听完，不置可否，只是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，轻轻点在沙盘上一处极为偏僻的隘口。
“那这里呢？”
张商英凑过去，认出那是位于两山之间、名为“黑风口”的偏僻隘口。
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- “陛下，此地名为黑风口，山道崎岖，史籍记载为‘飞鸟难渡’之绝境。枢密院历年军报皆判定，此地并无大股兵马通行的可能，故仅设一处烽火台以为警戒，并无驻军。”
赵顼听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用竹竿的尖端，在隘口旁一条用细沙勾勒出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曲折小径上，缓缓划过。
那条小径，绕过了隘口正面，如同一条阴险的毒蛇，首接探入了沙盘上代表着大宋腹地的代州地界。
“若是西夏的斥候，发现了这条猎户踩出来的兔子道呢？”
赵顼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张商英的心上。
张商英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的沙线，大脑飞速运转，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作为专业的军事统帅，他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推演。
如果，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条小路，能够绕过正面防御，让一支数百人的西夏精锐骑兵，像一把尖刀般首插代州城下……
那后果，不堪设想！
代州一旦有失，整个河东路的防线将被拦腰截断，前线的火山军和岢岚军将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！
这不是疏漏。
这是足以导致全线崩溃的死穴！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张商英失声开口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枢密院的堪舆图上，从未标注过这样一条小道！”
“堪舆图上没有，不代表它不存在。”赵顼的语气变得冰冷，“朕今日翻看一本为公主寻来的前朝孤本杂记，此书被馆阁录为游记，实则暗藏玄机，朕竟在其中发现了当地猎户借此小道穿行的记载。”
“朕的公主，拿这些记载，在沙盘上给朕玩了一场‘坏蛋抓小羊’的游戏。”赵顼的目光落在张商英惨白的脸上，“朕，输得一败涂地。”
公主的游戏……
张商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，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他终于明白，官家为何要深夜密召。
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边防疏漏，这是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！枢密院上下，几百名饱读兵书的干员，竟然比不上一个西岁女娃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只言片语！
“臣……臣死罪！”张商英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，不敢抬头。
赵顼没有让他起来，只是绕过书案，走到他的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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