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沙盘上的烽火

元丰五年，春。

赵明舒西岁了。

自从慈寿宫那场“哭戏”后，她己经老老实实地在资善堂待了小半年。

高太后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，见她每日读书写字，不再抛头露面，便渐渐放松了警惕。

而对于资善堂的夫子陈景而言，这位小公主殿下，成了他执教生涯中最甜蜜的烦恼。

短短数月，赵明舒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，啃完了他抱来的所有经史子集。旁人看来，她只是百无聊赖地翻书，可每当陈景抽查提问，她总能一语中的，见解之深刻，连他这个老翰林都时常感到心惊。

真正让陈景头疼的，是赵明舒点名要的那些“闲书”。

整整两大车的《诸路图经》、《州县地理志》和《风物志》，堆满了资善堂的一角，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
赵明舒每天的课后功课，就是趴在那堆故纸里，用一根炭笔，在巨大的麻纸上涂涂画画。

她的兄长，六皇子赵佣，曾好奇地凑过去看过一次。

纸上没有字，全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、线条和数字，密密麻麻，交织成一张丑陋的、毫无章法的“蜘蛛网”。

“三妹，你这画的是什么鬼画符？”赵佣看得头晕眼花。

赵明舒头也没抬，小手飞快地在图上标注着什么，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：“我在画一张藏宝图呀。你看，这里产的蘑菇最大，这里流的河水最甜，最适合煮茶。等以后出了宫，我就按着这张图，把大宋最好吃的东西都吃一遍。”

赵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只当是小女孩的痴人说梦，摇着头走开了。

他看不懂。

这大殿里的任何一个人，都看不懂。

在赵明舒的笔下，每一条山脉的走向，都代表着一道天然的军事屏障。每一条河流的深浅，都决定了粮草转运的效率。每一个州县的人口与产粮数，都是未来战争潜力的冰冷数据。

这哪里是什么美食地图。

这是一幅独属于她的，大宋王朝的“战略态势图”。

一个现代投行精英，凭借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，正在用最原始的工具，对一个庞大的帝国进行地缘政治与军事潜力的全面建模。

这天下午，赵明舒画下最后一笔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她的目光锁定在地图的西北角——河北西路与河东路交界处，那里，是大宋与西夏、辽国三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最前线。

她从一沓沓的《风物志》和《州县志》中，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漏洞。

一个名为“黑风口”的隘口。

根据地理志记载，此地山势险峻，被认为是“鸟兽难渡”的绝境。因此，朝廷在此地的防御形同虚设，只有一个小小的、仅有十余人的烽火台，孤零零地立在山顶。

但在好几本不同的《风物志》和商旅杂记里，赵明舒都找到了关于“黑风口”的零星描述。当地猎户为了抄近路，会从一条隐秘的、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的古道穿行。

这意味着，所谓的“绝境”，其实有一条不为人知的走私通道。

对于大军而言，这条路或许狭窄。但对于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，尤其是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，这里就是一把可以瞬间插入大宋腹地的尖刀！

一旦这支奇兵绕过正面防线，突袭后方的代州，整个河东路的防线，将面临被拦腰斩断的巨大风险。

赵明舒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
她知道，她必须把这个信息，传递给她的父皇。

可怎么说？

一个西岁的公主，跑去跟皇帝大谈边防漏洞和军事策略？这比开口背苏轼的词，还要惊世骇俗一万倍。

她需要一个载体。一个既能清晰传递信息，又符合她年龄身份的，完美的伪装。

三天后，赵顼在福宁殿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
- 陈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躬身禀报：“官家，三公主在后苑的沙池里，说做了个好玩的游戏，请您过去瞧瞧。”

又是这丫头。

赵顼失笑地摇了摇头，这几天被朝堂上新旧两党的争斗弄得心烦意乱，去看看女儿也好。

后苑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堆起了一个巨大的沙盘。

沙盘上，用碎石和泥巴捏出了连绵的山脉与河流，甚至还用青苔和野草点缀出森林与草地。

赵明舒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窄袖胡服，正撅着屁股，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用彩泥捏成的小旗子，插在沙盘的各个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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