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进城

风雨未歇，庭院空寂。

楚苓立在檐下，望着西下无人的庄院，兀自出神。

穗儿望着那道单薄孤绝的背影，心头一酸，终是咬了咬唇，轻轻走上前去。

她本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小丫鬟，往日里跟着旁人做粗活，打骂轻贱是常事，骆红璎终日事务缠身，也从未将她放在心上。

自楚苓代管玉庄，见她年纪尚小，却日日要做粗重活计，心下顿生怜惜，便将她调到了自己身边。

她从不嫌穗儿手脚笨拙，更不曾像旁人那般对她呼来喝去随意使唤，只叫她做些铺床叠被、整理衣衫的轻巧差事，言语间也处处温和，待她竟比寻常亲姊还要亲厚。

这份从未有过的真心善待，穗儿一点一滴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。此番庄里众人西散，她更是铁了心要留下守着楚苓，半步不肯离开。

穗儿双手紧拢在灰布袖中，走近楚苓身侧轻声道：

“姑娘，外面风大，再站下去该冻着了，咱们回屋吧，屋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可暖和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厨娘张妈端着一碗冒著热气的姜汤，从厨房走来：

“姑娘，喝口姜汤去去寒气吧。我在玉庄做了一辈子，早把这儿当成家了，当年若不是庄主伸手搭救，我这老婆子早不知流落何方。这份恩，我记一辈子，说什么也不能在这时候弃庄而去。”

老车夫周叔也从廊下另一头慢慢踱来，鬓边霜白，语气却沉稳有力：

“姑娘莫急，骆庄主性子烈，本事更是数一数二的。我在庄里守了十余年，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一步步撑起玉庄，比谁都信她。她绝不会抛下我们，更不会丢下玉庄，此番只是耽搁了些时日，咱们再等等，总能等到她回来。”

阿烈亦上前一步，望着楚苓，眼神澄澈笃定：

“阿姐，旁人虽都散了，可我们还在。只要咱们几人同心协力，便没有熬不过去的难关。”

小茹也忙把怀里的暖炉往楚苓怀里塞，仰着小脸认真道：

“姐姐，还有我，我也陪着你一起等。”

楚苓回过神，转头看向身侧几人。

他们虽满面疲惫，衣衫单薄陈旧，目光却一片恳切赤诚。

连日来郁结在心的寒凉，被这几句暖语轻轻化开，一股坚韧执拗的气力自心底缓缓涌起，眸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坚定。

她抬手，轻轻揉了揉小茹的发顶，望向众人：

“你们说得对，只要我们还在，玉庄便不算散了。无论前路多难，咱们一同守在这里，定能等到云开雾散，等到庄主平安归来。”

冰雹夹着冷雨，己然连下八日，未曾有片刻停歇。天空整日阴沉如墨，半分天光也透不进来，寒气一日重过一日。

众人身上的衣衫本就单薄，夜里屋内阴冷刺骨，被褥被潮气浸得冰凉，盖在身上如同覆着寒冰。庄里存下的炭火本就有限，每用一块都要精打细算。

这八日里，楚苓整日守在庄内，一心等候骆红璎归来。

奈何世事难料，陡生变故。如今庄内人去楼空，往日囤积的粮食也将告罄。

这几日偶有路人经过庄外，楚苓便上前打听城内消息，可只言片语真真假假，虚实难辨，始终摸不清城中实情。

楚苓沉默片刻，抬眸看向阿猎与小茹：

“我必须进城一趟，想办法置办些粮食、厚衣与炭火回来。”

阿猎当即应声：

“阿姐，我和你一起去！”

楚苓轻轻点头，转头看向周叔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：

“周叔，劳烦你一趟，送我们进城。”

随后，她又看向穗儿，细细叮嘱道：

“穗儿，你陪着小茹和张妈留在庄内，看好门户，把院门锁紧，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，都不要轻易开门，万事小心。”

穗儿连忙点头：

“姑娘放心，我们必定守好庄门。”

小茹拉了拉楚苓的衣袖，小声道：

“姐姐，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，早去早回。”

“放心吧。”楚苓轻拍小茹的手，又嘱咐了张妈几句，便带着阿猎快步走向马厩。

不多时，一行人登车。周叔抖开缰绳轻喝一声，马车碾过湿冷泥路，咯吱作响，缓缓朝着汉源县城而去。

哪知刚出玉庄不远，便遥遥望见县城门外聚着黑压压一片人影，人声鼎沸，竟是一群灾民围堵在城下。

阿猎探出头，神色凝重起来：

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？”

周叔放缓车速，长叹一声，沉声道：

“想来是连日冰雹肆虐，周遭村落庄户的屋舍多被砸毁，田地尽毁。百姓走投无路，只得涌向县城，求一条生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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