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原那一趟回来之后,宫里所有的门都像比平时更重了一层。
不是换了锁,是每个人都知道,门后头放的不再只是案卷和证物,而是会让很多人一生都站不稳的东西。
长匣进了御前密库,覆名牌锁进暗格,刻着“衡”字的骨牌被单独封进礼部临验室。
三样东西分开,像把一条本来该缠死人的线硬生生掰成三截。
可线虽断,响却没断。
尤其是那块骨牌,自入临验室起,屋里就开始出现一种很细的异样:纸页会无风轻翻,墨会比平时干得慢,夜里守牌的小吏明明闭着眼,却总像听见谁在耳边低低念一个没念完的字。
礼部老员外本想熬到天亮再验,可没等天亮,他就自己先坐不住了。
不是因为胆大,是因为那块牌带着的“名温”太古怪。
旧礼里有关于器物余温的记载,可“名温”这种东西,他活到这把年纪也只在残礼注里见过西个字。
那西个字写的是:“名不着骨,不得续人。”意思很明白,若没有骨牌一类的承器,承名是续不起来的。
如今“衡”字出现在骨牌上,就说明衡渊一脉真正续下来的,不是一个头衔,不是一句口传,是实实在在地把某种名字从骨上往下接。骨若真是桥,那桥另一头连的是谁?
连的是季明川,还是更早的第一个“衡”?又或者,连着被拆下来的那一部分本不该属于“衡”的别人之名?
老员外把这些念头压了整整一个时辰,最后还是抱着通验牌去了御前。
不是请旨,是请罪。他很清楚,昨夜说好“不得夜扰”,现在他主动来求,己经算越矩。可若那块牌继续在临验室里自己“响”,响久了,传出去就是另一轮妖言。现在最怕的不是险,是险被写成别的东西。
皇上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沈清辞知道吗?”老员外低头:“尚未。”皇上沉默一息,抬手:“叫他。再叫顾晏之。”
沈清辞赶到时,天还没亮透,东边只是一线发白。
顾晏之则来得更快,像根本没真正睡。
两人一进临验室,就闻到一种很淡的旧墨味。
不是书房里那种干净墨香,而是泡过潮、闷过木、又被火气烘过一次的旧墨味。
礼部书吏脸色发青,指着封牌的砂盒:“没开,真的没开,可它自己在里面……像在翻。”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响,只能用“翻”形容。像谁在一页一页掀什么东西,掀得极慢,掀到关键处又停住。
沈清辞没立刻靠近,先看封砂。
封砂没裂,誓证钉也没动,说明没有人碰过盒子。
若东西自己在里面动,就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牌上的名温被别处什么东西牵了;
二是有人正沿着承名线,从另一端反拨。
前者说明她那边又在追字,后者则说明季衡余党还握着某个没断的名字结。无论哪一种,都不能拖。
顾晏之从门边走到盒前,低头盯着那只西西方方的砂盒:“开不开?”他这话不是问礼部,是问沈清辞。因为开了,就等于违了“不得夜扰”的边界;不开,谁知道那里面会不会自己闹出更大的动静。
沈清辞盯着盒子,听着那阵细得像纸边擦纸边的响,忽然问老员外:“这间屋里,除了牌,还有没有别的和名有关的旧物?”
老员外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:“有,昨夜从无名原一并带回来的封砂布样、土样、小木牌拓印,都在旁架。”
沈清辞点头:“把别的都移出去,只留牌。”
很多时候,旧礼器物之间会借同类余气互相“引”。
若骨牌此刻响,不一定是它自己要动,也可能是周围几样同源物件把它的名纹勾活了。
先断旁枝,才能看清是牌自己响,还是别处在拖。
东西很快被移空,只剩那只盒。
临验室里一下更静,静得那阵纸页似的摩擦声反而更清了。
不是连续的,是停停续续,像有人在一笔一笔试着往下写,又总写不完整。
沈清辞听着,心里忽然一沉。这不是“衡”在响,更像另一个字在试着借“衡”出来。
若真如此,牌上承的不只“衡”,还压着别人的残名。
那残名一旦动,就说明她昨夜在无名原认出的那三笔,己经顺着某条线把更深的东西扯醒了。
“不能不开。”他说。老员外脸色微白:“可附注……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:“附注写的是不得夜扰协力人,不是不得处置骨牌异动。现在不是要她来认,是我们先稳牌。若牌再响下去,才是真扰了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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