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资善堂的小小怪物

神宗皇帝的旨意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在整个汴京皇城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三公主赵明舒，入资善堂，与诸皇子一同听学。

消息传出，朝野哗然。

反对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。御史台的言官们痛心疾首，称此举“有违祖制，动摇国本，牝鸡司晨，天下大乱”。旧党官员更是找到了攻訐新政的全新角度，认为这是官家被“妖女”迷惑，心智失常的铁证。

就连一向支持变法的吕惠卿、章惇等人，也对此事保持了微妙的沉默。

后宫之中，更是暗流汹涌。各位皇子的生母们，嫉妒与恐慌交织，聚在一起，言语间满是酸味与不安。

然而，所有的反对与议论，在福宁殿那扇紧闭的大门前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赵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，将所有奏章留中不发，并传下话来：朕意己决，再有非议者，以动摇储君论处。

一句话，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
将公主与皇子共学，提升到“动摇储君”的高度，这其中的深意，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与官家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
风暴的中心，延福宫内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。

赵明舒正被一群宫人围着，试穿一套特制的新衣。

那是一套缩小版的、圆领襕衫的“入学服”，绯红色的料子，衬得她那张白净可爱的小脸，更是莹润生光。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幞头，看上去既可爱又庄重，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。

“我的小祖宗，您可千万别动了。”

管事太监陈安亲自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为赵明舒整理着衣角，那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：

“这可是天大的荣耀！我大宋开国以来，您是头一位入资善堂的公主殿下！光宗耀祖，光宗耀祖啊！”

赵明舒被他念叨得头大，心里却在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。

她知道，父皇为她挡下了第一波攻击，但真正的战场，在资善堂。

在那里，她要面对的，是满腹经纶、思想固化的老夫子，和一群被众星捧月、骄傲自负的皇兄。

那将是一场硬仗。

清晨的阳光，将雄伟的宫殿映成一片金色。

赵明舒没有坐轿，而是由奶娘牵着，一步一步，走向资善堂。

这是她自己要求的。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，她是以一个“学子”的身份，谦卑地、郑重地，走进这座知识的殿堂。

资善堂位于皇宫东侧，殿宇宏伟，古木参天，还未走近，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和书卷气。

殿门前，一个身穿青色官服、须发花白的老者，正手持戒尺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，正是当朝大儒，资善堂的首席讲官，陆公著。

陆公著是旧党的中坚人物，以方正耿首、守礼重节闻名朝野。让他来教导一位“妖孽”公主，可想而知他心中有多么抵触。

看到赵明舒小小的身影，陆公著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，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审视。

赵明舒走到他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
她没有说话，而是松开奶娘的手，对着陆公著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。

动作一丝不苟，神情肃穆庄重。

陆公著冷哼一声，没有还礼，也没有让她起身，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质问：“殿下可知，此地是何所在？”

“资善堂，圣人经典汇集之地，皇子龙孙修身之所。”赵明舒奶声奶气地回答，声音不大，但吐字清晰。

“既知是皇子修身之所，殿下乃千金之躯，缘何至此？”陆公著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，“古语有云，男女七岁不同席。殿下虽年幼，亦是女子之身，与众皇子同处一室，于礼不合，于德有亏！此非读书正道！”

尖锐的指责接踵而至。

跟在后面的宫人们，吓得脸色发白。

赵明舒却依旧平静。

她抬起头，迎着陆公著那严厉的目光，不闪不避。

“先生此言差矣。”

清脆的童声，让陆公著一愣。

“《礼记》有云，‘建国君民，教学为先’。父皇许我向学，是为固国本，非为论男女。”

“再者，孔圣人亦云，‘有教无类’。在先生眼中，学生竟还有性别之分，贵贱之别吗？”

两句反问，掷地有声。

前一句，搬出“国家大义”，将父皇的决定上升到“教学为先”的高度。

后一句，引用圣人之言，反将了陆公著一军，质疑他作为老师的“职业操守”。

陆公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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