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房梁上的暗账与半枚清宁通宝

丑时的打更声隔着三条街巷传来，落在琉璃瓦上，化作沉闷的震颤。夜风很冷，吹在耳膜上像是一把钝了的锉刀，来回刮擦着皮肉，带着汴河水底挥之不去的泥腥气。

沈青趴在武库司主事厅的屋顶上。黑色的夜行衣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。他闭着气，听着下方巡逻厢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这才像一片轻薄的枯叶般滑落，贴在了后窗的窗棂上。

一柄薄如蝉翼的竹片探入窗缝，无声地挑开木栓。

屋内没有生火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腐朽与生锈铁器混合的怪味。这气味发苦，顺着喉管往下咽，能让人尝到年久失修的衰败感。

沈青没有点火折子。凭着白日的记忆，他轻巧地避开地上的条案和散落的算盘，摸到了北墙根。双腿微屈，脚尖在墙围上借力一蹬，整个人拔地而起，单手攀住了横梁的边缘。

指腹顺着木纹向左侧寸寸摸索。

灰尘的触感很粗糙，但在靠近梁柱结合部的地方，那一小块木料却异常光滑。沈青悬在半空，抽出腰间的短匕，顺着那块光滑的木纹缝隙轻轻一撬。

轻微的剥落声响起。

一块两指宽的木塞被挑了出来。里面是一个暗格。

沈青探两根手指进去，夹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。入手分量不轻。正当他准备撤回手指时，指尖却碰到了油布包底下垫着的一个冰凉的小物件。

圆形的，边缘有齿痕，中间有方孔。是一枚铜钱。

沈青将这两样东西揣入怀中，原样封好木塞。身形一闪，从后窗退了出去，重新将窗栓挂好。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，武库司的院子里，只有几只不知愁的秋虫在断续地鸣叫。

天光大亮。

赵明诚提着两只翅膀还在疯狂扑腾的活鸡，大摇大摆地跨过了武库司的大门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酱紫色的圆领常服，腰间勒着一条宽大的玉带，硬生生把肚子上的肥肉勒成了上下两截。左手拎着鸡，右手拎着一网兜沾着泥的新鲜大葱和几头紫皮蒜。

刘忻刚刚端起一碗热茶，正准备润润嗓子，一抬头就看见这副堪称离谱的画面，一口茶水首接喷在了案头的公文上。

“赵、赵大人，您这是作甚？武库司乃朝廷重地，岂容你带这等活物进来喧哗！”

赵明诚翻了个硕大的白眼，随手将两只活鸡扔在院子中央。两只鸡得了自由，立刻咯咯乱叫着在青石板上狂奔，一地鸡毛乱飞。

“查账太费脑子。大理寺那点微薄的俸禄，连张记包子铺的肉包子都买不起。本官寻思着这武库司后院宽敞，借贵宝地炖个鸡汤补补气血。刘主事，你这院子里有没有大点的砂锅？”

刘忻的脸色红白交加，八字胡剧烈地抖动着，指着满院子乱跑的鸡，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有辱斯文！有辱斯文！”

赵明诚根本不理他，转身招呼带来的西个大理寺录事。

“看什么看！去后厨找口锅来，把水烧上！那谁，你去把院子角落那几捆烂长矛的杆子拆了当柴烧。反正是烂账，烧了还省得占地方。”

刘忻闻言大惊，立刻上前阻拦。

“放肆！那是兵部备查的军械，哪怕烂了也是公物，怎可用来烧火！”

赵明诚搓了搓下巴，绿豆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
“不烧也行。但本官看这主事厅里乌烟瘴气的，尤其是那房梁上，蜘蛛网都快结成盘丝洞了。不打扫干净，本官这账没法查。来人，找根长竹竿，把房梁给我捅干净！”

根本不给刘忻反应的时间，一个手脚麻利的录事己经抄起一根晾衣竿，对着北墙那根横梁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捅。

大蓬大蓬积攒了十几年的陈年灰尘和蛛网，如同雪崩一般簌簌落下。

主事厅瞬间被浓重的灰土淹没。刘忻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口灰尘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，连眼泪都咳了出来。他捂着口鼻，狼狈地逃到天井里，根本顾不上抬头去看那根藏着他身家性命的横梁。

赵明诚捏着鼻子退到门外，抓起一头紫皮蒜，用大拇指灵巧地剥开蒜衣，把白生生的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。辛辣的蒜汁在口腔里爆开，冲淡了满院子的鸡屎味和灰尘味。

他斜眼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刘忻，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。证据己经拿到手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水搅浑，让这只老狐狸变成没头苍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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