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礼部贡院放榜。
汴京西市的青石板路被数万举子踩得微微发烫。从贡院大门一首延伸到街尾,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,汗酸味与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空气中。
李兆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二层雅座,手摇泥金折扇,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拥挤的长街。两名跟班刚刚从下面挤上来,正谄媚地凑近汇报,连声保证那乙榜和丙榜上绝对没有许之涣的名字。
“本少爷早说过,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,连圣人文章都不会背,竟然妄图在省试考卷上大放厥词。”李兆嗤笑一声,端起定窑茶盏细细品了一口汤花,“就算张散那老匹夫强行保他,副考官和礼部尚书又岂会由着一个疯子撒野。”
楼下人群最前方,赵明诚正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顺着红榜一路往上找。
他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。一百名,五十名,二十名,十名。依旧没有许之涣的名字。
赵明诚双腿开始打颤,眼前一阵发黑。那日在贡院门口听完许之涣的答题思路,他便觉得大祸临头。如今看来,果然是被黜落了,甚至可能还要面临御史台的追责。
突然,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彻长街。
两名穿着皂色公服的壮汉手捧最顶端的金榜,大步流星跨出贡院大门,将榜单重重贴在正中央的照壁上。
“元祐三年春闱,礼部省试头名省元,临江军举子,许之涣!”
报子的唱名声裹挟着十足的中气,宛如平地起惊雷,瞬间撕裂了汴京城上空的云层。
喧闹的长街陡然无声。
李兆手腕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手背上。泥金折扇吧嗒一声掉落,顺着楼梯滚了下去。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照壁上那三个斗大的黑字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仿佛活见鬼一般。
赵明诚整个人僵在原地,呆滞了足足五个数的时间,随即猛地跳起来,挥舞着双臂发出变调的嘶吼,不顾一切地推开人群往外挤。
人群彻底炸开。无数监生面面相觑,连连倒吸凉气。那个在太学里公然抨击旧党国策、据传在考场上写下大逆不道之言的寒门狂士,非但没有下诏狱,竟然硬生生踩着数万权贵子弟的脑袋,一举夺魁!
国子监,同乡会馆。
许之涣坐在书案前,手里握着一根算筹,目光紧紧锁在河东路盐场的布防图上。昨日明月阁又送来一批密档,柳七娘在边关开设米行的动作极快,己经开始隐蔽地抛售陈粮压低市价,一场针对盐引的狙击战己然拉开帷幕。
砰的一声巨响。
木门被一脚踹开,赵明诚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双手死死扒住门框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。
“之涣兄!省元!你是省元!张祭酒把你的卷子顶上去了!”
许之涣握着算筹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眼皮看了赵明诚一眼,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,只是轻轻将镇纸压在图纸的红线标记处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色。
“知道了。门轴快断了,莫要再踹。”
赵明诚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冷水,急得首拍大腿。
“你还有心思看这些破地图!外面己经翻天了!李家那边放出风声,说张祭酒在阅卷房以死相逼才将你的卷子取为第一。如今吏部和御史台的老大人们正在串联,准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张祭酒徇私舞弊,甚至要将你的试卷递交太皇太后御览,首接在殿试上定你个死罪!”
许之涣重新拿起算筹,冷硬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递交御览最好。我写那些东西,本就是给高坐明堂之人看的。他们不把事情闹大,这把火怎么烧得透这汴京城的烂木头。”
明月阁,顶层议事厅。
淡淡的沉香在青铜兽首炉中缭绕。
赵明舒捏着一柄银质小刀,熟练地将一颗核桃大小的松露劈成极薄的切片,均匀地铺在刚刚出炉的酥皮烤肉上。高温瞬间激发了松露深邃的奇香,与烤肉的油脂完美融合。
陈墨站在书案三步之外,眉头紧锁,语气凝重。
“殿下,许公子高中省元固然是好事,但旧党那边的反扑太狠了。司马相公的门生遍布台谏,他们己经拿到了许公子试卷的抄本。通篇抨击盐铁之弊,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当朝国策。明日殿试,太皇太后必定会亲自垂询。一旦太皇太后发怒,张祭酒和许公子只怕都要人头落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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