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叩门之人

许之涣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一刻，仿佛一个从画卷里跳出来的多余墨点，瞬间打破了十方院那铁与血构筑的秩序。

两名手持钢刀的黑衣护卫如鬼魅般横移一步，交叉的刀背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。刀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泥污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“站住！”其中一名护卫低喝出声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，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
许之涣停下脚步，目光越过刀背，首首地看向高台之上那个戴着半截寒铁面具的少年。他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是平静地举起双手，示意自己并无武器，然后指了指背后的药箱。

“在下国子监监生许之涣。”他的声音清朗，穿透了周围难民低沉的啜泣与呻吟，“粗通医理。此地伤患众多，恐生瘟疫。在下不才，或可助一臂之力。”

此言一出，周围几个正被驱赶着排队的难民纷纷侧目。在这等官府不理、差役如狼的地狱里，竟然还有一个肯主动走进来救人的读书人？

沈青立于高台之上，寒铁面具下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他见过的读书人太多了。有在朝堂上引经据典、唾沫横飞的，有在酒楼里吟风弄月、故作清流的。但敢孤身一人，背着药箱走进饥民暴动现场的，他一个都没见过。

尤其是在他们刚刚用最血腥的手段立下规矩之后。这个人没有被吓跑，反而主动走上前来。

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，要么，就是个胆魄与智慧都远超常人的异类。

沈青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
一名护卫会意，上前粗暴地夺过许之涣的药箱，打开来仔细翻检。里面无非是一些常见的草药、纱布和几把小巧的银针，并无任何可疑之物。

“让他过来。”沈青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冰冷。

护卫收刀退开。

许之涣整了整衣衫，从容不迫地走到高台之下，仰头看着沈青，不卑不亢地再次拱手。

“这位校尉，在下并无他意。只是见令行禁止、调度有方，心知诸位绝非凡俗。然赈灾济民，活人命是其一，防大疫是其二。此地人畜混杂，秽物遍地，若不及时处置，一旦生出时疫，便是大罗金仙下凡，也救不了这数千性命。”

他的话，精准地切中了沈青的知识盲区。

沈青会杀人，会练兵，会执行命令。赵明舒教过他如何建立秩序，如何分发粮草，但从未教过他如何应对大规模的瘟疫。

“你有何办法？”沈青问道。

“三件事。”许之涣伸出三根手指，条理清晰地说道，“其一，另辟病患隔离之所，凡有发热、呕吐、泄痢者，一律迁入，不得与健康者混居。其二，立刻组织青壮掘深坑，将所有秽物、死畜集中掩埋，并撒上石灰。其三，熬煮米粥的锅水分出一半，加入艾草、苍术等草药，供所有人饮用，以防疫病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，全是实实在在的干货，没有一句虚言。

沈青沉默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第一次感觉到了武力之外的另一种力量。那是一种源于知识和远见的、能够掌控数千人生死的无形力量。

“药材何来？”

“在下的药箱里有一些。但远远不够。”许之涣坦然道，“不过在下来时，见南边山坡上生有不少车前草与蒲公英，皆是清热解毒、利尿止痢的良药。可组织妇人采摘，聊胜于无。”

沈青定定地看了他半晌，忽然转身，对着身后一名护卫下令。

“分出二十人，听他调遣。”

那名护卫一愣，显然没想到教头会把指挥权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书生。

“教头……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沈青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那护卫身子一震，立刻抱拳领命，走到许之涣面前。

“许公子，请吩咐。”

许之涣再次拱手，也不客气，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任务。隔离区选址、深坑挖掘、采药队伍的组织……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，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，十方院这片绝望的土地上，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。

一边，是沈青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护卫，用钢刀和棍棒维持着施粥的绝对秩序，任何试图作乱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走。

- 另一边，是许之涣带着二十名护卫和自愿帮忙的难民，建立起一个简陋却高效的防疫体系。他亲自为伤患清洗伤口，用银针为几个发热的孩子退热，甚至手把手教那些妇人如何辨认草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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