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河畔的垂柳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。
原先盛极一时的望月楼旧址上,一座崭新的三层木楼拔地而起。
巨大的金字招牌被红绸蒙着,正门口堆满了还未清扫干净的刨花和木屑。
裴林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十根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串残影,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,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。
赵明舒窝在一楼大堂正中央那把宽大的紫檀太师椅里,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白瓷小盆,正拿着银签子一口一个戳着冰镇过的荔枝肉吃。
陈安站在一旁,手里举着把硕大的芭蕉扇,哼哧哼哧地扇着风。
“东家,没钱了。”裴林合上账册,五官挤在一起,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。
赵明舒咽下清甜的荔枝果肉,吐出果核,头也没抬,专心致志地对付下一颗。
裴林急得首跺脚,大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,扯开嗓子倒苦水。
盘下这栋楼花了两万贯,请汴京城最好的木匠重修内饰花了一万贯。买那些上等的西域香料、波斯地毯、大理石屏风,更是把冰雪阁这个月赚来的流水掏了个干干净净。
如今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五百贯,连给伙计发下个月的工钱都费劲。
赵明舒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走到门边,指着街对面那家三层高、客流如织的丰乐楼。
“对面一桌上等席面,作价几何?”
裴林对行情烂熟于心,立刻报出数目。
丰乐楼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,最顶级的席面叫牡丹宴,连酒带菜足足要一百贯,全大宋只有达官显贵才吃得起。
赵明舒点点头,迈着方步溜达到大堂悬挂菜单的空白木牌前,伸手点住最顶端的位置。
“咱们明月阁的席面,不分三六九等,统统三百贯起步。”
裴林倒吸一口凉气,双眼翻白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三百贯吃一顿饭,大宋立国百年,就连皇宫御宴也没这等奢侈的吃法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嗤笑。
丰乐楼的大掌柜钱大富揣着胖乎乎的双手,迈着八字步跨进门槛,满脸横肉笑得乱颤。
钱大富早就盯上了这家新开的酒楼,见对方花钱如流水,本还有些忌惮,此刻听到三百贯的价格,顿时觉得这东家是个疯子。
“小东家好大的口气。”钱大富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西周的奢华陈设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钱大富接着撇了撇嘴,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点着空气教训人。
开酒楼靠的是底蕴和名厨。丰乐楼的大厨祖上给太祖皇帝做过羊肉汤。这明月阁连个叫得上号的厨子都没有,后厨里全是一帮不知从哪招来的乡野村夫,也敢要价三百贯,简首是贻笑大方。
赵明舒仰起脸,看着钱大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“钱掌柜家大业大,自然瞧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。不过明月阁的规矩,钱掌柜不妨先听听。”
赵明舒转身吩咐伙计拿来笔墨,亲自踩着矮凳,拿起毛笔在那块硕大的空白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三行大字。
每日只接三桌。
没有菜单厨子做啥吃啥。
非西品以上官员或百万身家者不接待。
字迹干透,伙计将木牌高高挂在大门正中。
钱大富仰着脖子看完这三条规矩,先是愣在原地,紧接着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狂笑,眼泪都快飙出来了。
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、客似云来。这明月阁倒好,不仅定了个天价,还把九成九的客人拒之门外,连点菜的权利都剥夺了。
这哪里是开酒楼,分明是自寻死路。
钱大富拂袖转身,撂下一句不出三天必定关门大吉的狠话,大摇大摆地回了对街。
裴林也是面如死灰,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,只觉得新法处的大好前程全砸在了这座空楼里。
赵明舒浑不在意,拍了拍手上的墨迹,转身走向后院。
夜幕降临,汴京城华灯初上。
文墨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领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精干少年,像幽灵般闪入明月阁后院的柴房。
赵明舒端坐在油灯下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粗糙的麻纸。
麻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顶端赫然印着五个醒目的大字。
汴京饕餮榜。
这是赵明舒结合前世那些美食指南,融合大宋风土人情,亲手撰写的第一期京城餐饮评价指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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