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善意

牢房里阴冷刺骨，西壁青苔黏滑，腐臭、霉气与陈旧的血腥气绞在一起，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
那些为了求一条活路，跋涉到山口镇的灾民，全都被边军像驱赶牲畜般，粗暴地拖拽、推搡着关进了这片囚牢。

铁栏锈迹斑斑，圈出一方逼仄的死地，百十来号人挤挤挨挨地蜷缩着。个个面黄如纸、瘦骨嶙峋，只能瘫坐在地上，眼神空洞地等死。

饥饿像火一样灼烧着他们的五脏六腑，啃噬着肠胃与筋骨，瓦解着他们的意志。

人群中，一个衣衫褴褛、面无血色的汉子蜷缩在角落里。枯柴般的手哆哆嗦嗦探进怀里，摸索了许久，终于摸出了两枚皱皱巴巴的蘑菇。

一枚通体素白，一枚伞面带着深浅不一的花纹。

这是他仅剩的活头。

他饿得眼冒金星，视线阵阵发晃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
他盯着这点微薄的希望，喉结狠狠滚了几滚，只想立刻塞进嘴里续命。

可偏在这时，身旁断断续续飘来微弱的婴儿啼哭。

汉子的动作猛地一顿，原本伸向嘴边的手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。

他缓缓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，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
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，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地上。她枯瘦的手臂死死抱着一个单薄的襁褓，能隐约看到里面婴儿瘦弱的身体。

那孩子饿得小脸青紫，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。

女子的眼神早己被绝望填满，没有丝毫光亮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婴儿的后背，嘴唇翕动着，发出丝丝哽咽。她没有办法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，一点点走向死亡。

汉子心口猛地一揪。

他自己都快要饿死了，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进食，那两枚蘑菇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，只要吃下去，他或许就能多扛一天，或许就能等到一丝生机。

可看着那对奄奄一息的母子，看着女子眼中的绝望，看着婴儿那微弱的哭声，他终究狠不下心来。

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挣扎。一个声音在嘶吼，让他把蘑菇吃下去，保住自己的命，在这乱世里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，谁也顾不上谁。

另一个声音却在轻声诉说，那是一个孩子，一个无辜的生命，还有一个绝望的母亲，他不能见死不救。

手指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，最终，他还是颤抖着，将那仅有的两枚蘑菇递了出去：

“你……你拿去吃吧，我……我还能再扛一会儿。”

女子猛地抬头，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，她怔怔地看着汉子，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两枚蘑菇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过了许久，她才反应过来，泪水瞬间决堤般滚落。

她抖着手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枚蘑菇，仿佛接过的是救命的珍宝。

她对着汉子连连磕头，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泣不成声：“多谢……多谢恩人……大恩大德，我没齿难忘，若有来生，我一定……一定报答恩人！”

汉子看着她磕头，虚弱地摆了摆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能说出一句话。

她胡乱擦了擦蘑菇上面的泥土，哽咽着塞进嘴里，囫囵吞下。

她实在太饿，饿到连咀嚼都费力。

蘑菇入喉，没什么特别的滋味，只是稍稍压下些许饥饿。

她缓过一丝力气，勉强挤出一口奶水，喂给怀里快要断气的孩子。

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，懵懂地吮吸着。

黑暗里，无人留意到，婴儿周身悄然泛起了一丝青白交织的微光，那微光缓缓萦绕在他周身，如同初生的星辰。

在这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里，一点微薄的善意，悄然埋下了日后倾覆天地的种子。

而这边的驿站里，熟睡的小茹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，嘴角溢出一声细微的呢喃，似是感应到了百里之外，那缕与自己同根同源、紧紧绑定的气息。

楚苓躺在床上，心里始终悬着白日里阿猎失控的事。

半睡半醒间，注意力始终放在身旁的动静上，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。

隐约察觉到小茹微微一动，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
夜半时分，西下寂静无声，只偶尔听见屋外驮马喷鼻的声响，与远处几声稀疏虫鸣。

忽然，楚苓猛地察觉身边的阿猎浑身紧绷，气息骤然翻涌，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似在承受极大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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