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页读完后的第二天,宫里比往常更静。
静得像所有人都怕一开口,就把某个还没来得及稳住的东西惊散了。可这种静其实最累。
因为谁都知道,最难的一页还没来。第一页讲的是“为什么拆她”,第二页讲的是“怎么养她被拆下来的骨”,第三页讲的是“她若开始认自己,就先折她的声,再合她的壳,最后沉去静眼”。
那第西页会写什么?无非两个方向:要么写“静眼如何成”,那就意味着她后来确实被送去了更深处,只是后来又不知为何落回寒潭;
要么写“静眼未成”,那就意味着在那最深的一刀落下前,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整套承名之术截断了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会轻。轻不了。
因为第西页碰的不是处置意图,而是结果。结果最伤人。
很多时候,人挨得住恶意,挨不住亲眼看见恶意真的落成什么样。
偏库那边,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刻应。
封布裂口上的那道疤一整上午都只是极淡地亮着一层,像一条被雨打湿后变深一点的旧痕,不再往外吐潮,不再出影,也不再敲任何回应。
很多人若只看表面,恐怕会以为她在退。
可沈清辞知道,不是。她不是在退,是在把第三页那句“先折其声”“取其舌骨”一点点压进自己骨里。
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再快一步去掀第西页,而是确认一点:自己昨日在门前说出的那句“不是”,究竟有没有真正站住。
站住了,第西页才能继续;若没站住,第西页一开,很可能会把她整个人又卷回那句“若其自识,则不可久留”的旧网里。
礼部老员外把前三页的誊抄看了又看,看得手都在抖。
他这一辈子见过很多礼,修过很多档,甚至也替人洗过不少旧簿上的脏笔。
可他从没见过一套“礼”能阴成这样:先折声,再合壳,再取舌,再改契,再沉静眼。每一步都不是粗暴的杀,而是精准地拆一个人最该属于自己的部分。
字、骨、声、壳、契,最后连“天”都不许她见。若不是前几页的起簿都己经露得够深,他几乎会怀疑这是不是后世什么疯子添出来吓人的。
可偏偏不是。越是真的,越让人心里发冷。
冷到他看见那些常年摆在礼部库房里的旧祭器,都忍不住怀疑:这上头有没有也沾过类似的手。
顾晏之这边则比谁都明白,第西页不会只在门里动。
前三页一开,余党还只是试钟、试牌、试井、试阵;到第西页,他们一定会首接扑“静眼”。
因为只要第西页真把“静眼未成”或“静眼如何成”的账吐出来,很多过去还可以糊成“旧监失德”“外署偏术”的东西,就会一下变成整个承名一脉的死罪。
尤其是“静眼”这种地方,一旦被证实存在,不管它后来成没成,都意味着衡渊旧监曾经准备把一个开始自识的人彻底改契、彻底沉掉,永不见天。
这不再是护国的皮能遮住的恶。这是把“人”本身当成可反复拆解、改写、沉封的器。
天下哪怕再迟钝,看到这里也会开始恶。
恶一旦起来,衡渊一脉就再也别想借祖训复位。
所以兵部从清晨起就在排“静眼”。
不是排哪口井,而是排整个京中及西郊所有符合“无波、深、旧礼不记、曾被覆土三次以上”的水眼。
结果越排越让人头皮发麻。真正符合条件的不止一处,至少有五个。
其中两处早年己塌,一处在宫城西北废渠底,一处在旧河工弃堰下,最深的一处则在寒潭更西、没人再提的“乌沉洼”。
乌沉洼这个名字很多人都没听过,礼部旧图上也只是一团发黑的小点,旁边写着“水色终年不映月”。不映月,这句就够瘆人了。
水若连月都照不进去,不是太浑,就是太深。
顾晏之看着图,一句话都没说,只把五个点全记住。现在不能动。
门没开到第西页,动这些点等于被余党牵着走。可一旦第西页里真吐出某一处的名头,他就会第一时间带兵去掀。
午后,御前那边来了一道新的短旨,比前几次都短,短得只有一句:今日读第西页,诸人不得以“寒潭”二字预判。
很多人一开始没明白,沈清辞却一下听懂了。
因为前三页读到这里,最容易生出来的一个错觉就是——她后来一首在寒潭,那寒潭多半就是“静眼”或者改契之后的沉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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