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庙的火熄了,京城却没有熄。火是给人看的,刀才是真的。
皇上当夜下的“连根拔”不是一句气话,是把朝局从“争论”拽进“清剿”。
清剿意味着程序要更快、刀要更硬、证据要更牢。因为季衡己经把祖宗、国难都拿出来砸过一轮,下一轮他不会再砸“道理”,他会砸“人命”。
人命一砸,百姓就不看证据,只看谁能止血。止血者就得权。季衡要做止血者,天机监要做止血者,皇权必须在他之前止血,还要止得不脏。要不脏,就得剁根剁得干净。
天未亮,内廷先动。
都察院、礼部通验、兵部禁军三方联署,拿着皇上口谕与昨夜的临审供词,分成三队:一队封宗庙内井,一队封宫中废井,一队封城内渊纹暗点。
封不是木板一钉就完事,封要通验、要誓证、要兵符守。通验验的是“有没有渊印余气”,誓证钉的是“封过谁负责”,兵符守的是“谁敢动就砍”。
三者缺一,季衡就能钻缝。
沈清辞亲自坐镇宫中废井那一路,因为废井在内廷,最容易藏“内联使”的线,线若不断,季衡就能反向把刀伸进偏库。
顾晏之原本该在偏库守黑石,他却硬撑着跟沈清辞走到废井封查的起点。他的背还疼,霜痕还在抽,可他必须露面:这次剁根行动,本质上是皇权对“镇水权”夺回的第一次公开执行。执行若看起来像都察院与礼部在折腾,兵部不在场,宗室与言官就能说这是“文官擅权”,再扣回“越制”。
顾晏之站在那里,就是一句话:这是军纪,这是皇令,这是刀。刀在,就没人敢把它说成玩笑。
宫中废井有十七口,大多封在偏殿角落、库房背后、旧花园里。井口最深的在御水廊旧渠旁,当年天机监“镇水”最爱用那里做暗引。
沈清辞到第一口废井时,天还灰。
井口被铁箍封着,铁箍上落满尘,像多年没人动过。可礼部老员外一贴通验牌,回纹立刻尖,尖得像针扎手。尘再厚也遮不住渊印余气,说明这口井最近动过,而且动得不轻。
沈清辞不急着开井,他先让都察院御史把誓证钉钉在井旁石缝里,再让兵部把西角站死。站死不是防百姓,是防内廷人。内廷的人往往穿着干净,走路没声,最难防。
井箍撬开,铁网一掀,一股湿冷立刻涌出来,冷里夹着一点淡淡的香灰味。香灰味不该在废井里出现,香灰在宗庙。宗庙暗槽铜管连到宫中废井,这味道就是证据链的气味:昨夜火阵的水雾,正是从这些废井抽来的。
沈清辞让人投火把,火把落下去,光照到井壁时,井壁上竟有一圈圈极细的刻痕,像有人用针刻过。刻痕不是自然水痕,是阵纹。阵纹在井壁上形成一个“半角衡印”的轮廓,轮廓旁边还有一排很小的点,像钉孔。钉孔就是渊纹钉的插孔。插孔越多,说明这里长期作为拨阵枢纽。
沈清辞眼神冷:季衡不是昨夜才伸手,他早就把手伸到皇权脚下,伸了很久。
他抬头看顾晏之:“你的人能下井?”
顾晏之咳了一声,声音哑,却利落:“能。”他挥手,两名兵部潜水营的旧兵换上短绳与钩,首接下井。
下井的人不问原因,他们只问一件事:上面有没有刀护着他们的家?
顾晏之站在井口就是护。他们下到半井时,绳忽然轻轻一抖,像被什么细线勾住。
旧兵立刻停,不挣扎,因为挣扎会让细线绞紧。细线是渊线,绞紧可能割断绳。旧兵从腰间摸出一块粗布,沿绳滑下去包住被勾的地方,再慢慢拨开。动作很熟练,显然天机监以前也用过类似的“渊线陷阱”对付闯井的人。季衡的体系不光靠话术,它在技术上也很狠。
旧兵继续下,半刻后传来回声:“井底有铜管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:铜管连废井,废井连宗庙暗槽,暗槽连城脉暗点,再连偏库刺纹点。
季衡的网果然是“井网”。井网的好处是隐蔽,坏处是必须靠大量节点维持。节点越多,越容易被连根拔。
皇权既然敢拔,就要拔到底。
沈清辞让旧兵把铜管端口用泥塞封住,再用刀割断,割断后让人把铜管段拽上来。
铜管一上来,管壁外的半角衡印在晨灰里泛出一点黯银,像一条死鱼鳞。死鱼鳞最难看,却最真。
这一口井拔出铜管只是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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