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点灰白像一条被撕开的布缝,冷光从缝里渗出来,照在旧观水殿残破的檐角上,像霜。
殿内没人敢真正喘一口长气。十息的休息不是休息,是把肺里那口乱气压回去,把手指上的抖压下去,把脑子里想死的念头压下去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水,水入口冰冷,像吞下一小块铁。顾晏之把刀重新系紧,雷雾不再外放,只在经脉里微微游,像一条被强行按住的雷蛇。
锦璃把小灯罩得更暗,灯光几乎看不见,她说:“灯太亮,井会‘怕’,他们在井口布了望气,亮光会引望气。”
沈敬之点头:“城西北封街,他们会用‘护国’名义把人赶回屋里,只留一条队伍在井口演戏。你们要在人眼最密的地方让人眼看见真相。”
他说完这句,嗓子发紧,咳出一点血。
沈清辞立刻扶住他,声音压得很硬:“别说话,留力。”
沈敬之却摇头,低声:“我要说。你们进城西北不是打架,是打‘证’。证不是你们说,是他们看。你们得让井口自己说话。”
他们出殿时,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冷,行人不多,但城西北方向己经有一股明显的喧哗在翻。
那喧哗里夹着锣声、哭声、吵声,还有内廷司那种故意放大的“劝慰声”。
封街封井的队伍己经把几条巷子堵死,路口竖着木牌,上写“疫疫封控,禁取井水”。木牌旁边站着黑衣,腰挂铜铃,铃声不响,却像压在人胸口。
更外圈有灰袍阵师隐在阴影里,袖口符骨露出一点尖,像毒牙。季衡撤了,但他的布局还在,像一张网铺在地上,等他们踩。
顾晏之没有走正路,他带人从一条废巷绕入城西北外围。
巷子尽头能看见一口大井,井口周围围着一圈人,看似是百姓排队讨水,实际上队伍太整齐,队伍前后还有“巡查”在走动,那些巡查不是百姓,是内廷司的人换了衣。
井口旁边摆着几个木桶,桶里水色发灰,表面漂着一点黑絮。一个穿粗布的男人蹲在桶边,大声喊:“你们看!井水都黑了!肯定有疫!幸好天机监封得快,不然我们都要死!”这话一出,队伍立刻骚动,几个人开始喊“快回家”“别喝水”“妖物害人”。
沈清辞听得太阳穴跳,手指捏得咯响:他们果然在制造更大的乱,不是毒,是“假黑”。黑絮是药渣还是灰粉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人眼看到“黑”,让人心先怕。
锦璃眯眼看井口,她不需要靠眼,她靠“听”。她听到井里真正的水势并不黑,水势反而比常日更清更冷,是锁水阵回咬后那股逆水仍在地下涌。
但井口桶里的灰黑水不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是外面倒进去的。她低声:“桶水是假。井水真。”
沈敬之点头:“所以要让井水出桶。”沈清辞咬牙:“他们封井不让打水,怎么让井水出?”顾晏之冷声:“让井自己吐。”
沈清辞一怔,转头看锦璃。
锦璃眼神很冷:“我能让井吐,但我不能出本源。我要用阵心令。”
阵心令被包在一块厚布里,沈清辞一首贴身抱着,它像一块冰核,冷得他肋骨发麻,却也让他脑子异常清醒。
沈敬之低声:“护民印最后一签,需要三件事:井口显逆纹,证明锁水阵曾抽湿;桶水现真源,证明黑水造假;人群开口作证,证明他们在演。”
说到这里,沈敬之抬眼看顾晏之:“第三件最难。百姓开口,需要恐惧转成愤怒,需要他们知道自己被当傻子。”顾晏之冷声:“恐惧转愤怒,只差一个‘被骗’的瞬间。”沈清辞咬牙:“那就给他们这个瞬间。”
他们需要靠近井口,但外圈有内廷司巡查,灰袍阵师也在。硬冲会打起来,打起来百姓只会更怕,只会更信“疑疫”。
他们必须像普通人一样进去,让“证据”在普通场景里出现。沈清辞换上早准备的粗布外衣,把脸抹脏一点,背着沈敬之混入队尾。顾晏之也收了锋芒,披上灰色斗篷,把刀藏在斗篷下,只露出一双冷眼。
锦璃最容易暴露,她的气太干净,太像“不是这里的人”。她把灯熄了,把头发散下一缕遮住侧脸,又在袖口沾了点泥水味,让自己像一个熬夜排水的妇人。
她的动作很细,像把自己塞进人群的缝里。暗卫分散到队伍两侧,装作路人。
队伍一点点挪,井口那边的“演戏”越来越狠。
内廷司的人开始故意推搡,制造“抢水”的混乱,然后高喊“你们看!一抢就乱,一乱就疫扩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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